凡煙小說

第二章 滿滿的伴手禮 (1)

關燈
其實,我早就明白了。

明白自己打電話給磯山同學有點奇怪。

東松學園高中女子劍道社近來在團體賽方面顯然陷入苦戰,但依舊是劍道名校。相對地,福岡南在九州也是壓倒性的強校。不,即使從全國來看,也是會讓人覺得不會落在前三名以外的常勝高中。

我身為福岡南的劍道社員,卻打電話給東松女子的不動王牌磯山同學。用有趣好笑的講法,把像是今天的練習沒做好,或是伶那又開始構思奇怪的練習方法等等,拿來當作閑聊的話題。

嗯,我的內心某處其實早就明白了——這樣子真有點像間諜呢,就像東松的學生潛入福岡南,將資訊流傳出去呢。

不過,說起來會做出這種事的,根本就是福岡南的老師們,還有伶那。她反過來利用我和磯山同學的好交情——總之,先不管我們的交情究竟好不好,但是,因為我很了解磯山香織這位劍道家,所以福岡南的老師們讓沒什麽比賽成績的我以運動推薦入學,而伶那則將我拉進團體賽的代表隊。

這不是很公平嗎?——如果我能幹脆地看開點就好了,然而,我無法那麽想。要我把周圍所有人都當作敵人,且暗地裏為舊校東松效力,這種事我辦不到。我個性沒有那麽冷酷。

而在另一方面,喜歡東松的心情此刻仍存於我心中。尤其是女子劍道社的氣氛、溫暖、正直,那些事物至今仍教我傾心。所以我才會忍不住打電話給磯山同學。自從分離之後,磯山同學變得比在一起時更加溫柔,反而更容易相處。也因此,我一直都在對她撒嬌。

不過,這樣不行吧。

磯山同學不是那種會根據我流出去的資訊思考戰略或設計練習方式的人。正因為我了解她這一點,所以我會說出“曾發生過這種事喔”、“這種事很奇怪吧”等等。但是,如果我和磯山同學頻頻聯絡的事傳人誰耳裏,我想那都無法讓人以正面的角度接受吧。磯山同學就是這麽認為,才會對我那麽說吧。

她說,不要再保持聯絡了。到校際賽結束為止,別打電話來。

嗯,我應該尊重磯山同學的正直呢。因為那就是我們的武士道嘛。

另外,在福岡南這邊也是。

轉學後因為無法融入校風,就只會嚷嚷著討厭、討厭的,也不符合我的個性。其實我很清楚,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應該找出福岡南的優點,並且喜歡上那個優點。姐姐也說過,是不是該好好思考東松是哪裏好,而福岡南是哪裏不好。

所以,我試著想過了。

說到會讓我討厭的福岡南特質,首先就是勝利至上主義,也就是為了勝利,會將學生用過就丟的冷酷之處。舉例來說,為了讓我對付磯山同學而加入校隊,便聲稱森下學姐生病,將她從成員名單中剔除。

在我知道這件事的當下應該要反抗的。因為我不是憑著自己很強,而是被當作間諜錄用的;所以我應該好好說出來:“請改回來,派森下學姐出賽。”沒有這麽說,我也有不對之處。

不過,我也漸漸地開始覺得,依據每次比賽指派不同選手絕非只有壞的一面。我二年級時的導師,也是劍道社指導老師之一的福田貴子老師曾如此說過:

“我們這所高中確實有勝利至上主義的情形。畢竟是為了獲勝才集結優秀的選手,因此無法否認這點。不過,依各個比賽派出不同選手的做法……當然一方面是為了贏,但也有安排適合該比賽選手的用意。但更重要的是,要讓每個選手專心準備比賽。其中還包含管理體能、提升士氣等等……因為高中劍道比賽真的是沒有喘息的時候,對吧?全九高體的分區預賽、全九縣預賽、校際賽的分區預賽。每場都有個人和團體賽,而先不論在哪些比賽裏獲勝,另外還有玉龍旗,而且這也有團體賽。所有的比賽如果只交給五名代表選手,我反倒覺得比較過分。”

的確沒錯。雖然有些道理,但其他學校則都是采取那種方式吧。

“還有啊……我們學校光是女子,每年都有五十名左右的社團成員吧。我是希望盡量讓所有人都能體驗大型比賽。尤其是三年級生,我希望他們能嘗到高中生活的最高潮……盡管在現實上不可能,但我希望盡可能做到。為了這一點,將全九隊伍、全九高體隊伍、校際賽隊伍、玉龍旗隊伍,或是個人賽的選手全數區分,讓他們朝各自的目標使出全力……我認為有這種學校其實也不錯吧。”

既然聽到了這種解釋,我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接受。在去年秋天見過一面的磯山同學的師父、桐谷玄明老師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不必光是參賽、參賽地四處飛,要不要專心在一處做練習。

啊啊,因為桐谷老師,我想起來了。

我不喜歡伶那所構思的劍道高度競技化。她認為劍道的規則要更加完備,確立出怎樣算犯規;反過來說,只要沒有違反規定,盡管是不同於一般的擊打,也應正面積極承認那是一支。簡單來說,就是類似提升劍道作為運動的完成度。

這究竟有什麽不好?一開始我不太清楚,但由於那場決鬥之後吉野老師告訴我們的那番話,我稍微理解了。

武道和運動的不同之處,以及暴力、互相砍殺與武士道的關系。

我想,那些話應該也在伶那的心中發出回響。因為自那次以後,她再也不會做出以拳頭輕擊竹劍等等反常又奇怪的技巧,她在練習時也會確實意識到竹劍是真劍的替代品。

不過,她似乎還沒放棄要發展出獨具個性的劍道。

“早苗,再陪我練一下——!”

就連社團的練習結束後,也常要我陪她練習。

“咦——我得早點回去寫功課啊。”

而且,我們家今晚有客人。

“一下就好,真的只要十分鐘就好,讓我試一下新的擊打方式。”

“真是……頭盔呢?要戴嗎?”

“嗯,如果打到會痛吧?”

那還用說,不要講得好像被打到是自己要負責啦。

結果我又戴上頭盔。雙方站在道場正中央,低頭說“請多指教”,而已經換好衣服的學妹從遠方看著我們在笑。好丟臉喔,討厭啦。

當我心想伶那要做什麽時,她突然用右手擊打,而且還是用左右手前後顛倒的方式握著竹劍。

“咿耶啊啊啊——!”

就某方面來說,我認為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提升至平常氣勢的伶那真的很厲害,我絕對學不來。雖然很抱歉,但我無法揮去這股感到我們真的很蠢的心情。

“……哈——啊!”

“早苗,再多一點幹勁!”

“不行……沒關系啦——伶那你就打吧。”

我很清楚,伶那為什麽要嘗試這種事。

是因為前陣子電視上播的電影《座頭市》。

“咿呀……面呀!”

她將左手握住的竹劍轉回正面並擊面。嘿,好厲害喔。不過,你的手腕全是空隙喔。

“哈咿!手!”

啊,我一用擊手就會以劍鍔閃避啊。厲害、厲——害。

“咿耶啊!腹唔唔——呀!”

然後直接對我擊腹。真的就像座頭市呢。雖然不曉得剛才這記擊腹能不能算上一支,但是這表示她能夠這樣戰鬥呢。

而且——

“咿啊!面呀啊啊——!”

在行動之中,一下子便回覆成普通的構持,並且打出和諸手左上段相同的單手擊面。“啪扣!”我的頭頂迸出火花。

“我知道了……我輸了、輸了。剛才那支……有打到。”

伶那得意地挺起胸膛。

“對吧?我覺得這種方式一定可以行得通。”

就在此時……

“……幹什麽啊?你們這兩個笨蛋,不能在神聖的道場玩這種時代劇把戲啊。”

身穿道場服的吉野老師從教師休息室走出來。或許是因為他剛吸了一口煙,所以嘴裏飄出像是薄霧的氣體。

太好了,可以結束了——如此認為的我偷偷地脫下右手套,還準備解開頭盔繩。

“啊……不過,老師,伶那的左手擊打超級厲害喔,說不定在比賽時真的可以派上用場呢。”

我在原地跪坐下來並排好手套,接著脫下頭盔,“砰”地放好後我行了個禮。好,結束。伶那,我的練習已經結束羅。

“呿……少說蠢話了,那種打法怎麽可能拿下一支嘛。”

伶那在頭盔裏垮下臉來,於是機會再度降臨在我身上。

“不會、不會,真的沒有那回事。伶那非常厲害喔,老師也最好受擊一次看看。”

我迅速地將手套塞入頭盔裏,並拿著竹劍起身。吉野老師惡作劇似地彎起嘴唇一角。

“……哦,好啊……就讓老子好好見識一下黑巖的左手擊打有多厲害吧。”

太好了!對手換人。那麽,我先失陪羅。

當我換裝完畢走出更衣室時,伶那和吉野老師仍在練習。我認為伶那一定很喜歡吉野老師,因為由吉野老師當對手時,伶那顯得非常神采奕奕、整個人閃閃發光。我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喜歡上一個滿是酒臭味的高中老師的。

“謝謝指教!我先失陪了!”

朝著道場行禮後就趕快走人吧,我一路快跑,到車站前才停下。

這裏至太宰府車站約有一公裏。這一路上都有社團活動結束、正返家的學生們,有如螞蟻的隊伍般接連走著。

“……啊,早苗!”

“唔——嗯,辛苦了——!”

裏面也有劍道社的人……

“啊……甲本,那個——”

還有同班的男孩子等等,每當我超前他們時就會被叫住。

“抱歉,我很趕,明天見!”

話說回來,這所學校對我而言是久違的男女合校呢。

因為我被編入運動推薦的學生就讀的“社團活動班”,所以一開始對周圍的男生都怕得不得了。因為全都是像巖石或像猛獸的人嘛。

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漸漸明白他們也只是同齡的男生,絕不是什麽巖石或猛獸。不管身子有多壯,只要仔細看臉,仍會覺得他們是高中生。哪怕肩膀的肌肉發達到會埋住脖子,當母親做的便當掉到地上翻過來時,仍會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不對,那種事情才無所謂。

好,趕上了,能搭上平常坐的電車班次。

若要到我家,首先要從太宰府車站搭太宰府線,於西鐵二日市車站下車,換坐天神大牟田線,並在第五站的雜餉隈車站下車。

接著再走兩、三分鐘。Glorio南福岡,十二樓的一二〇二號室。

大致說來母親都會在家,但她常常工作到停不下來,因此我們習慣自己拿鑰匙進家門。

而今天——

“我回來了!”我之所以想要盡量早點回到家……“嗯啊啊……歡迎回來,辛苦了。”

是因為這個人——姐姐,她第一次來我們家。

“嗯,歡迎……唔哇!姐姐,你的眼睛是不是變得更大了?你整形了?”

“我才沒有,真沒禮貌。這是化妝啊,化妝。我沒卸妝就直接從會場趕過來了。”

我家的姐姐西荻綠子,其實是當紅的流行時尚模特兒。這次她來福岡也不是因為玩,應邀參加在博多舉辦的活動才是她的目的,繞來我們家似乎純粹是順路。

附帶一提,我們家只有姐姐用“西荻”當姓氏。西荻是母親的舊姓。其實,曾有一段我和母親,以及姐姐姓西荻的時期,但姐姐從以前就討厭甲本這個姓,所以當模特兒時只會說自己叫“綠子”或“西荻綠子”。而且用法已經固定下來,所以盡管我們從西荻恢覆成甲本,她仍自稱“西荻”。沒錯,戶籍上是清清楚楚寫著“甲本綠子”。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開飯吧。”

母親說道並起身,但是——

“……嗯?爸爸回來了?”

不管廚房或客廳,我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緊接著,母親不悅地皺起臉,還用兩只食指架出個小小的叉,並用下巴比向他們的寢室。反倒是姐姐有如吹口哨似地嘟起嘴巴,眼睛朝斜上看著,一面露出賊笑。

什麽啊,姐姐你們已經吵過架了?而且又害爸爸哭了?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麽啊?難得一家四口久違的團聚。反正為難人的一定是姐姐吧?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真是太幼稚了。

當飯菜準備好時,父親也從寢室裏走出來,喝點小酒後,他的心情似乎也平覆了,之後是段格外和諧的晚餐時光。太好了、太好了。

吃過姐姐買來的蛋糕後,便是輪流洗澡的時段。姐姐、我,接著是母親或父親。讓姐姐比父親先洗這點,可說是我們家心照不宣的共識。

而說到姐姐要睡哪裏,終究是在我房間,於是我在地上鋪好棉被。

“……早苗,我可以為了你睡床鋪喔。”

“那算什麽,真搞不懂你。”

“……唉呀,你用這種口氣對姐姐說話好嗎?”

“有什麽不好?我睡在我床上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為什麽你一定要用那種施恩的口氣說啊?”

姐姐故作姿態地環抱雙手。

“是嗎……假設,就算我從東京帶來了很棒的伴手禮要給你,你那想法也依舊不會變吧?”

嗚!這就有點——

“……所謂伴手禮……那個,舉例來說是怎樣的?”

“舉例來說啊。舉例來說,就是這種的羅……”

姐姐說著從自己的提包裏接連拿出牛仔工作褲、連帽上衣、t恤等等。她還解說這是哪裏的,或這是什麽,以及品牌名稱等等,可是對不起,我完全不懂。

“還有這個……對早苗來說可能有點早,但至少有一件這種成熟風格的衣服比較好吧。”

不知是不是新品,她從紙包裝裏拿出來的是淡粉紅色的洋裝。感覺十分輕盈,非常有氣質。

“那麽……這是?”

“這是PAUL&JOE SIStER。”

“不……這要幾萬塊?”

“嗯,四萬左右吧?不過很便宜喔,因為我是從服裝師那買來的。”

嗚耶!我如果有四萬,可以買幾支高級竹劍——但我可不能這麽想。沒錯,我很明白。

“……這些,全、全都要賜給我……嗎?”

“我有你以外的妹妹嗎?”

“討厭啦——綠子姐姐大人——!”我邊喊邊抱緊她。同時我在腦袋的角落盤算著,我都已經洗過澡了,總不會還嫌我臭了吧?

“……那麽,對於我睡床鋪一事你沒有異議吧?鋪在地上的棉被我可沒辦法好好睡,最近老是腰痛呢。”

“請睡、請睡,如果這種床鋪還合您的意,要睡到何時都請便。”

因為如此,可喜可賀地決定彼此的就寢之處。其實只要說睡棉被會腰痛,我就會把床鋪讓出來了。到底為什麽我家的姐姐總會做多餘的使壞。

姐姐將拿出來的衣服迅速且整齊地折疊起來,我覺得她簡直像精品服飾店的店員。

“不過……還真是快呢,早苗已經高三了啊。”

“嗯,今年夏天就要引退了。”

“唉。”姐姐有如理解了一般,半帶不屑的感覺嘆了口氣,並停下手上的動作。

“……那你之後怎麽打算?你如果讀東松的話還有大學念,但現在可沒大學能去吧?”

“嗯,沒有。福岡南只有高中……我最近也稍微在想該怎麽辦才好。”

姐姐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不要只是稍微,要好好想啊……還是說,依照你的程度無法靠劍道拿到大學的運動推薦?”

“這個嘛,怎麽說呢……要看今年的校際賽成績吧。”

“要是校際賽沒打好,你要怎麽辦?要應考嗎?還是就業?或是游手好閑一陣子?”

不要突然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口氣問人嘛。

“應考……吧……因為我完全沒想過就業。”

不過,是啊,姐姐在我現在這年紀時就已經在當模特兒工作賺錢了,所以高中畢業後馬上轉為專職。

“……欸,姐姐決定不升大學、靠模特兒這一行做下去時,不會擔心嗎?”

姐姐折好最後的那件洋裝並裝回袋子,接著轉身面對我。

“擔心啊,那還用說……我現在依舊每天都很不安呢。”

是這樣啊。是嗎。那麽說來倒也是呢——

註釋:

巴士和天橋和語音信箱的訊息

好痛痛痛——劇烈的腰痛讓我睜開眼睛。

視野一片灰蒙,我被鑲在某種凹洞裏,全身動彈不得。這裏是哪裏?嗯、啊,對了,是外景巴士裏啊。

咦,外景巴士?慘了!難道我是不小心睡著了?慘了啦!明天要考試,可是現代國文、數學、世界史、化學,我全——都還沒……不對,沒關系吧。嗯,沒有關系。我怎麽睡迷糊了啊,明明自己早就從高中畢業了,也沒有必要讀書考試。

“……啊,綠子,你醒了?要喝什麽?”

雜志《will you》的編輯——阪出先生回過頭,看向我這邊。他雖然是今年應屆畢業、才剛進入陽明社,但是非常有辦事能力,下決定很快又不會有失誤。我真的覺得,能在全新環境馬上做好工作的人很厲害。

“啊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水。”

“沒有冰的比較好吧?”

“對……就給我那個。”

冰飲會降低新陳代謝。模特兒如果要喝東西,最好是常溫的水。

“請用。”

“謝謝您。”

今天接下來要在舞濱的教會拍外景,模特兒有我和另外三位前輩。

其中一人突然指著安裝在車頂的車上電視。

“啊,佑子,她超可愛的。”

森佑子小姐。盡管她因為藝人和演員的事業變得愈加忙碌,進而從《will you》畢業;但直到幾個月前,她是和我們一起隸屬於同間公司的模特兒前輩。對我而言,也是經紀公司的大前輩。剛才播放的是行動電話的CM。的確,她看起來十分可愛。

能夠做那些工作果然教我羨慕。雖然雜志或目錄,也就是平面媒體的模特兒也不錯,但若是可以,我也想要挑戰影片等其他領域。

不過,我並不會因此把現在這份工作只當成跳板,所謂流行雜志的模特兒不是什麽容易賺錢的工作。

“……好,我們抵達了。麻煩各位了——”

好,我才是,要麻煩各位了。

話說回來,我是從什麽時候決定不升大學,而是把模特兒當成專職呢?

是換經紀公司的時候嗎?還是被要求從青少女雜志《Cuteen》畢業,換到現在的《will you》時呢?不對,是家人決定搬到福岡的時候嗎?

總之,不管是什麽時候,我認為若要談論自己現況,巧是個無法剔除的要素。

沒錯,岡巧——在我和他開始交往之前,經過了一段有些覆雜的過程。

其實,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我高一那年秋天,那是學校高中男子部的文化祭。

我們的母校——東松學園高中的女子部和男子部在同一個區域裏,卻當成完全獨立的個別學校經營。所以盡管文化祭在同一天,卻視為完全不同的活動。

而男子部的文化祭裏有個慣例的“Feeling Couple”攤位。這是男生和女生五對五、面對面坐著,隨意問彼此一些問題,最後對中意的人舉牌,如果互有意思便會配成一對。這若要說無聊確實是很無聊的內容,但是我參加了。

不過,我是在這裏和巧變成情侶的嗎?那倒不是。

由於我討厭在那種地方被配到一個奇怪的人,所以故意對似乎中意隔壁春美的男生舉牌,成功地贏得“配對不成立”。不過我還是露出“啊——可惜”的表情。

既然要做這種事,幹脆不要參加吧?或許有人會這麽想,但是有香和春美說想參加,又被紬子用笑臉問:“綠子呢?”實在很難直接說沒興趣。高中時期,我認為這種人際關系非常重要,加上當時我已經在當讀者模特兒,所以不希望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招來反感而被孤立。

那時候巧在哪裏呢?其實他參加了我們下一場的配對活動。有香說還想再多看一下,於是我就陪她,結果——噢,有個頗具男子氣概的男生坐在正中央的位子。

當時透過自我介紹,對於他是什麽樣的人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盡管不知道字是怎麽寫,但名字是ㄍㄤㄑ一ˇㄠ,國中三年級。咦——!比我小一歲喔!我還記得自己當時這樣想著。而且,他有練劍道。當時我也心想:“為什麽偏偏是劍道啊?”妹妹早苗從國中起開始學劍道,我非常清楚防具那些東西非常臭,所以說實話,我對劍道沒什麽好印象。至少當時是。

當主持人說:“我們學校的劍道社很強喔!”巧則微笑回答:“是,我知道。”這雖然是我後來才聽說的,但當時他已經幾乎確定會以推薦入學就讀東松學園高中,因此參加文化祭單純是想看看校園氣氛。

我們在文化祭的接觸僅止於此。

接著是在五個月之後吧。我想這很難稱為偶然或必然,但我在某天早晨,於公車上再度遇見巧。

唯有這件事我現在仍記得十分清楚。巧在看到我的瞬間,做出“啊!”的表情。

我想,自己大概也露出了“啊!”的表情。

於是莫名地有互相打了招呼的感覺。但是,那時候我們沒有對話。我身旁還有早苗,而且女子部校門和男子部校門下車的公車站也不同。

幾天後,我們在中川車站的公車站一起等車。

我心中悄悄存著“既然搭同一輛公車,那麽說不定還能再見面”的想法;說不定其實我也有四處張望。因為,當巧排到我正後方的那個瞬間,我甚至心想:來了!

盡管如此,我仍沒有馬上看過去;我裝作隱約感覺到視線,並轉過半張臉。結果,是巧向我搭話:

“……您、您早。”

撲通一聲。他的聲音比去年秋天更低沈,讓人深深打了個寒顫。

明明小我一年級——

但我馬上換個角度想,其實那也沒關系。

“啊……你早。”

是不是有點“高姿態”呢?觀感會不會不好?

他點了點頭,對我打招呼。

“請問……去年文化祭的Feeling Couple……”

“啊啊,嗯……你在我後面那一場?”

啊,我不小心用手指人了。會不會被認為裝熟啊?算了,換個話題吧!

“你……進我們學校了啊。”

“啊,是……是的……奇怪,今天那位和您一起的人呢?”

“啊啊……那是我妹妹……她今天感冒了。”

“這樣啊,是令妹……請問,令妹是不是有學劍道?”

“嗯……對……她有學劍道。不過為什麽……”

為什麽你會知道?笨蛋,還用說嘛,當然是因為看到她背著竹劍包啊。

“啊啊……其實我也在學劍道……”

“嗯,你好像說過吧……文化祭的時候。”

“啊……您還記得……是啊……是這樣啊……”

這時期我已經成為之前那本雜志《Cuteen》的專屬模特兒,幾乎沒什麽時間念書,所以我配合早苗晨練的時間一起上學,心想就算只念到一些書也好。而在這個當下我也認為能這麽做真是太好了,因為,如果錯過一班公車,就無法和巧聊天了。

完美地落在同一個高度的巧的眼睛,沐浴在朝陽下會有些偏咖啡色。

“……嗯,我之前……有看過……綠子小姐登上的雜志。”

啊啊,他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

“……謝謝……”

我難道就沒有更像樣的反應嘛。

不過,下一句話突然令我感到焦慮,或者說是捏把冷汗。

“……好厲害呢……那果然是不同的世界吧。”

我心想不妙。因為我不想被認為高高在上,或是和他人生活在不一樣的世界。由於這一點,我忍著羞恥,故意毫不客氣地從正面凝視巧那雙透徹的眼睛。

“才不是什麽不同的世界……像是學校、公車不就都一樣……對吧?”

出人意料地,也許陷進去的人其實是我。因為後來巧說,他感覺是因為我這時的反應所以才明白了我的心意。

不過,我們就是這樣開始交往的。

直到遇見巧為止,曾數度有人對我說:“請和我交往!”但我從沒說過“YES”。在我來看,那盡是些讓我提不起興趣的人,而且只要我冷淡以對,對方也會馬上喪失沖勁。

在這方面,巧不一樣。首先,我光是看到他的臉就會心跳加速,並且自然能感覺到巧也是相同感受。我心想,所謂兩情相悅還真容易——只不過,我也不曾有過值得一提的單相思。

大家在羨慕我的同時,還說:“談戀愛會變漂亮,原來是真的呢。”這令我非常高興。嗯,大家對於我和巧的組合都抱有好感。

於是,有段時間我忙於學業、模特兒、談戀愛這三方面。

不過,我很快樂,那時候真的是最——

基本上,巧每天都有練習,所以在沒有拍照的日子裏,我會在中川車站附近的咖啡廳邊念書邊等他。而有拍照的日子,則會完全錯過彼此,因此我會騰出時間在校內碰個面。就算加上早上搭公車的時間,一天之中我們能共渡的時間,還不曉得有沒有一個小時。但是,總比見不到面好多了。

而最教我期待的,是巧的練習過了中午便結束的星期六與星期日。如果我的拍照工作也在差不多時間結束,那真是最棒了。我們會約在橫濱,用過稍晚的午餐後,看看電影或是逛街購物。

我覺得巧非常努力,因為他明明應該每一天都很累。當他倒頭在公園的草皮上時,偶爾會在我的膝上睡著。以劍道社員來說,巧的頭發很長。我會不厭倦地反覆摸著他的頭發,直到他醒來。

是的。那令我萬分厭惡的劍道用具臭味,不知不覺中我卻不再在意了。甚至,那是能令我回憶起他的魔法芳香——但是,當那味道從早苗周圍散發出來時,我就無法忍受。一想到因為妹妹的體臭而想起男朋友的自己是怎麽回事,我便莫名地生氣。結果,我就不禁用壞心眼的態度對待早苗。對不起,早苗。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對你更溫柔的。

和巧開始交往後約一年半的時間,大約是這種感覺。

盡管十分忙碌,相對地卻是段非常充實的時期。

這或許算是題外話,但在此我要說件業界的事。

我升上高中後,便馬上進入一間名為“太陽花”的模特兒經紀公司。當我在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正值高一即將結束之時,我成為了陽明社青少年流行雜志《Cuteen》的專屬模特兒。

雖然這種話不該自己說,但在同期的旗下模特兒之中,我總是最受歡迎的。我出現在封面的次數比其他人多上許多,而在所謂廠商讚助頁,也就是刊出那些名牌讚助廠商的頁面上,最常接到指定的人也是我。

這種狀況是在高三春天開始產生變化的。

我以前隸屬的太陽花,突然和大型藝能集團“星門興業”業務合作,隨即展開各種形式的交流,而在這過程中,也決定要讓我轉入星門旗下。這是出於什麽交換條件而將我賣出,還是因為星門想要我呢?反正,不管是哪邊都無所謂——當時我認為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

於是直到高三的秋季,我都是《Cuteen》的專屬模特兒,但是星門的負責人吉永先生突然問我,要不要進同是陽明社出版、以二十幾歲女性為對象的流行雜志《will you》。

“綠子完全是模特兒體型,既然這樣,我認為不要一直待在青少女雜志,趕快轉換到OL風會比較好。陽明社也看好綠子,還說最好直接加入《will you》。更進一步來說……我想這陣子——不到幾個月,佑子就會離開《will you》了。而綠子……如果你願意補那個缺的話,對我們來說是幫了大忙。《will you》的頂尖模特兒是星門的模特兒……為了未來接棒的女孩子們,我們也希望能確保這條路徑。”

當然,我認為這是“好機會”。

星門是個大家族,所以若說到站在整體的頂端,那當然就是唱歌的同時也頻頻在大熒幕上露面的女演員,但至少在模特兒部門裏,森佑子毫無疑問是最頂尖的。而既然被說是要做她的接班人,我便不可能放過這機會。

“真是太感謝您了,我會在《will you》努力的,還請多多關照。”

吉永先生是一手管理星門模特兒部門的能幹經紀人,他一手包辦照料幾十個像我這樣還不是很有名的女孩子。

“我真的對綠子很期待喔……大約到了下下個月或是再之後一期,我想你也會同時在《Cuteen》上露臉,不過畢竟同樣是陽明社的,我想這部分會由編輯部的人做協調,應該不必擔心……你可以吧?”

“是,我想沒問題的。”不對,那辛苦超乎了我的想像。

我在《will you》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廣尾的攝影棚拍攝的春季靴子特輯,十八張照片。和我一起走進去的,是專屬模特兒葉山深奈美小姐。

“我是西荻綠子,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啊,你是《Cuteen》的綠子吧?聽說你已經從那邊畢業了?今後請多關照羅。”

“是的,我才是要請您多多關照……請多多指教。”

深奈美小姐的私服穿搭比較成熟風。雖然只是非常普通的白色襯衫和丹寧牛仔褲,但是項鏈等飾品搭配得很帥氣,果然和青少女雜志的女生完全不同啊。

我向這天的攝影師、美發師、造型師,以及每個人的助理,還有雜志頁面的責任編輯、攝影棚的工作人員,逐一打招呼與做自我介紹。

“我是從這個月起要在《will you》受關照的西荻綠子,還請多多指教。”

氣氛非常和諧。

“因為要先拍綠子的,進去吧。”

“是。”於是,我趕緊在裏面的休息室換裝。

“綠子的第一套衣服是……這個。”

準備的是春裝的針織洋裝和靴子。

接著是編輯和造型師一面檢查掛在架上的衣服,一面分配哪些由我穿而哪些由深奈美小姐穿。

換裝完畢後,我走到攝影棚。

“請多多指教——!”

整個房間除了出入口,全都貼著白色壁紙。裏頭是攝影棚,換句話說,就是模特兒的舞臺。事實上,那裏搭了一座約五十公分高的舞臺,周圍設有閃光燈、黑傘,以及大塊布幕,天花板也滿是掛在鐵竿上的照明燈源。

相機就在我面前。一臺單眼的大型數位相機透過傳輸線和麥金塔電腦連在一起,拍攝的照片檔案會直接存入電腦,這是近年成為主流的攝影棚拍攝形式。

在稍微寬敞的地方有面大鏡子,發型和化妝似乎就在那進行。

“請多多指教!”

“好——麻煩了——!”

美發化妝師和助理替我上妝並做造型。

稍遠處有張桌子,深奈美小姐和攝影師正在那裏有說有笑。他們看起來交情很好,我也得快點習慣才行。此外,燈光和攝影相關的設定是由助理和攝影棚的工作人員共同作業。

經過一番工夫,完成各項準備後,便開始攝影。

“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噢,這種青澀的感覺不錯喔。請多關照、關照。”

以榻榻米來算約是四張吧,我站在白色橫長的舞臺中央。

“好,那麽,一開始先試鏡喔……”

這位名叫只野的攝影師我是第一次共事。大約三十歲,長得頗帥。拍了好幾張試鏡照,只要角度和光線的搭配不錯——“那麽要正式開拍羅。”

“麻煩您了。”

“噗啪!”左右的閃光燈瞬間燃燒,電池則“咻——”地開始蓄電,一旦響起“嗶嗶!”便是準備完成,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